【裘龙】犹记良辰美景(To 天气桑)

BGM:枕上书——董贞

犹记良辰美景

     他睁眼,眼前是刺眼的红。

     耳边的喧嚣声已淡去,只剩下喜宴终尾宫女们收拾东西的悉悉索索声,肆意耀出红光的喜烛也被一根根扑灭,只剩下新房中暗淡燃着的草芥。

     他本不想如此,也从未想过会被位高权重的神官看上,他想这出所谓的我嫁你趣,不过是一场用于捉弄他的戏罢了。他知他天生命运坎坷,也曾希望找到归宿,守得云开见月明,却不知那只是镜花水月,虚梦一场。如今他屈身辱尊,虽为男儿,却是打着“嫁”的旗号,他怎能不吭不怨。玩笑罢了。

      他抚摸着身上许是价格不菲做工确良的喜装,人们唤它作“红装””嫁衣“,那兴许是这衣装承载了将为人妻的掺杂着喜悦的羞涩,不是禾黍秋风听马嘶的悲凉,也不是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的哀愁,那是万千花丛犹为君的欣喜吧。俗人把这当做一场好戏,隔着一层略显厚重的红盖头,使他听闻着不善的觊觎与调笑,说他野鸡变凤凰,是一个无用的皇子攀上了强大的神官。纵然他承认,他兴许是软弱的,也曾肆意哭泣,也曾低声下气。他固然也是不幸的,他都懂。但也曾有那么多无用的人,为何却偏偏只针对他一个人呢。这世上难听的流言蜚语太多,怪不得总有人说不如归去,即使那是懦弱者归隐的借口。

      其实那人不是对他不好,要说好,那也是好的。他不知道那是否是带着嘲弄意味的好,于他,只要有人肯对他温柔和气,足矣。

       他站起身,在红烛中泛着富贵的光的铜镜前立定,掀起红盖头的一角,打量着自己。胭脂映着红光,衬出红如鲜血般的颜色,额上的花黄是凤的形状,散发出一层细腻的光,眉如黛黑远山。他猛地想起那些曾经看过的句子,留心散广黛,轻手约花黄;一旦新妆抛旧样,六宫争画黑烟眉;最后美人从帘后探出半张脸来,千呼万唤始出来,犹抱琵琶半遮面。美是美了,但他身为男子,看着自己被描摹成女子的模样,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。

     试妆的时候,那人曾来过喜房,二人间无话,只是那人轻握着他的手。他不敢去看那人的眼神,但是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却是那样真实,他只好低垂着眸,也道不清那时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,大抵是混杂着新奇的耻辱吧,明明是辱,却莫名带上了羞涩的色彩,这种背德的羞耻感使他心慌。

    脑中自是混沌的很。他想起那些少年种种,曾几何时,他在院中练武,忽地听得屋檐上传来的一句带着笑意的“你一定要变强”,似是嘲弄似是鼓励,他只当是耳边风,决心一直是有的,用不着他人来教;谁道良辰美景,中秋时节,被人从背后暧昧地后背贴前胸,耳边传来呼出的细小的热气,霎时就脸红了,只道是少年心性的调笑;他也不信那些诸如人们喜欢的得到帝王宠幸的故事,若真是如此,那些驻于冷院的等待不就白费了么,也不知是谁说“有不见者,三十六年“,以此他才不信那些真真假假的告白,固是很美,花前月下,娓娓道来,听见有人说动了情。可惜了他苦心经营的复仇,到最后不过化成一场亲者痛仇者快的戏,戏终,人亡,如此而已。人生亦有命,安能行叹复坐愁。什么是命,命不过就是周而复始罢了。什么天道酬勤,最后不过叹一声”悲哉!”,哪能闹得如今,依旧是被那人笑着提亲,屈身嫁作人妇,其实也没什么不好,至少,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享得了,也不管那人对自己好不好。有碍的不过是尊严罢了,可是尊严能值多少钱,死撑到最后若是毫无结果,不如不等。

    无奈地放下手中紧捏着的红布,刚才倒没怎么觉得,现在突然发觉手中汗湿——原是出了一身虚汗。他想他在害怕。有什么好怕,他也不曾拥有过什么,没什么好留恋的。他笑。烛光映着他的脸,衬出一个凄苦的笑容,如同即将踏上奈何桥的魂魄,在魂魄皆散之前道出的一声“嗟乎”。

    利器刺入体内,是鲜血溢出,没有痛觉。只见得血珠落在鲜红的喜装上隐隐开出的花,似是满足了。也不知是谁,至死还带着一抹苍白的微笑。

 

   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

   他沿着挂满红灯笼的长廊向喜房走去。逍想着新娘坐在床边拘紧的模样,然后他掀开红盖头,看到留于唇边的一抹微笑。——多么美好。谁道他少年心性,也曾憧憬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场景。神官就不是人了么,神官也是人。谁不爱那如花美眷,他不懂什么情啊爱啊,只懂那是对什么人的占有,什么嫁啊娶啊的,也太复杂了。

    也不知为何,突然某一天就留意起了那个一直默默努力着的人,起初的确是出于捉弄的心态,看到那人皱眉困扰的样子真的非常有趣,但时间久了,自然就被那人的一颦一笑所吸引,他想他心中是把那人当做了女子在爱护的。不知是谁说过,女子如明珠。那就是了。如若捧于掌中,悉心爱护,那即是情吧。

     他知了那人性子中的懦弱,那人有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,而这个目的,如若倚借了他,实现就来的容易得多。以此就毫无顾忌地提了亲,如他所料,那人答应了。他才不管什么你猜我愿,这种事情可以等占有了之后慢慢地来,若是不先紧抓在手上,那岂不是连机会都会白白错失。

     推开微开的门,那人果然是轻弯着腰,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倚在床边拘束地等着。满心欢喜,却是难得的柔情,他走了近,轻轻掀起红盖头——美的如画,只是面色苍白,双眸紧闭。

    他这才发现有哪里不对,指尖不觉碰上了那人的腹间——一片湿润。他瞬间明白了什么,一股脑地撕开了衣襟,刺眼的红,鲜血顺着深入体内的利器汩汩流出,如同彼岸花,带着浓重的绝望。

     听谁道,红颜不在,渥丹已逝。犹记良辰美景,却道一声嗟呀。

评论(2)

© 疲乏症 | Powered by LOFTER